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这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背景下的重要战略任务，也是推动文化事业蓬勃发展、文艺精品创作繁荣活跃的不竭动力。国家“十五五”规划建议对“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作出部署，推动新大众文艺有序发展。面对文艺发展的新阶段和人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的新需要，新大众文艺不断突破传统文艺创作主体的固有格局，从形态、身份与组织三个维度拓展边界，呈现出丰富多元、充满活力的创作生态。深入理解新大众文艺的主体构成，厘清各类主体的功能特质与价值旨归，方能凝聚多元主体力量，涵育风清气正、生机盎然的新大众文艺创作生态，为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提供强大的文化支撑。
技术变革下创作主体的形态重塑
人工智能技术的迅速崛起，重塑了传统文艺创作的主体边界。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主体突破人类自身局限，呈现出真人主体、人机协同主体和智能主体三种形态。在这一递进式的形态演进中，技术对创作的实质性介入权重不断提升，但不论主体范畴如何叠加拓展，文艺作为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这一事实始终未曾改变。
真人主体以肉身经验构筑其不可替代的价值。真人主体是文艺创作最本源的形态，创作者以真实的生命体验和敏锐的时代感知为驱动，将情感温度与道德伦理内化为独特的价值判断，并化作血肉丰满的艺术表达。不论是新工人文学小组中对劳动者平凡微光的纪实书写，还是短视频博主对日常生活的鲜活捕捉，真人主体的创作始终以不可替代的生命质感赋予作品以灵魂。人工智能或许能瞬间拼贴出辞藻华丽的文本与高品质的影像，却永远无法体悟汗水背后的辛劳、生离死别的无奈与时代转型的阵痛。正是这种根植于血肉之躯的现实痛感、道德反思与历史责任感，构成了任何技术都难以复制、独属于人类心智的特点。也正因为如此，真人主体的作品才能真正回应人民群众的内心所想、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使得新大众文艺中的人民性、思想性与现实关怀不被技术洪流所稀释。
人机协同主体以技术赋能拓展创作的能力边界。有别于纯粹的人类手工创作，人机协同主体的本质特征在于“人机共创，以人为主”，即真人主体的创作意志居于核心，技术主体处于协作或辅助状态。技术更多是具有“类主体”特征的指令执行者，让原本受限于专业技能壁垒的普通大众得以实现更为完整的艺术表达，极大释放了艺术创作的生产力。当前，大语言模型、扩散模型等智能技术手段被广泛运用于内容生成、风格迁移、图像合成等领域，如国内首部AI微短剧《中国神话》通过人类主体提供主题立意和审美把控，技术主体完成剧本、画面、音效等全流程内容生产。人机协同主体的作品归属呈现出一种“叠加态”，既包含人的审美意志与价值判断，又交织着数据训练的印记。但是，真正决定作品价值取向、情感深度与思想高度的，始终是居于主导地位的人类主体。这种协同模式不仅降低了文艺创作的技术门槛，更拓宽了人类的想象边界，成为推动新大众文艺走向规模化、精细化的重要力量。
智能主体以高度的自主性提升作品的想象空间。这并非意味着技术独立成为创作的唯一主体，其自主生成过程依旧少不了人的指令发起或结果筛选等主观性因素。但相较于人机协同主体中人类占据主导的参与格局，智能主体凭借强大的算法和算力支撑，极大地提升了技术在创作流程中的参与比重。当下，依托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音乐与影视作品已在相当程度上进入公共视野，丰富了新大众文艺创作的内容表达，部分作品在审美品质上甚至与真人主体创作难以区分。然而，必须清醒地意识到，目前的智能主体尚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自我意识与情感，其本质依然是基于海量数据的概率生成和模式匹配。那些号称AI自主创作的作品，依旧离不开人的隐性介入，只不过真人主体处于“弱协同”状态。智能主体的大量涌现，使得作品归属的认定、风险责任的承担面临法律与伦理层面的挑战。如何在技术狂飙中守住人类的主体性、防止文艺创作陷入空洞化，是人工智能时代亟待破解的核心命题。在深入推进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宏观背景下，必须加快建立与智能主体形态相适应的评价体系、版权制度与伦理规范，使技术力量始终服务于人的创造，成为繁荣新大众文艺的助推器。
素人创作与专业表达的诉求异同
创作工具的普及使专业技能不再构成创作的绝对门槛，新大众文艺的主体范围已远超传统意义上的文艺家群体。亿万普通人借助数字技术成为创作者，形成了素人创作与专业创作双峰并峙、相互激荡的局面。二者在创作动因、核心诉求与价值取向上各有侧重、各具特质，但都是提升文化原创能力、丰富新时代文艺创作不可或缺的力量。
素人创作以本真表达彰显文艺的人民底色。素人创作者大多不以创作为职业，不受专业训练体系的规训，也不刻意追求艺术本体层面的突破，自然也无意于在艺术史上占据一席之地。专业创作者的视角无论多么深邃，都难以穷尽社会生活的全部褶皱，而千万个普通个体的自我书写汇聚成流，恰好填补了主流叙事之外的创作空白。“外卖诗人”王计兵以“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描摹普通劳动者的生存境遇，沂蒙二姐吕玉霞将田埂里的麦苗、泥土种成诗行，书写田间耕耘的辛劳日常，清洁女工王瑛用文字捍卫劳动尊严……他们以一种确认自我存在、与世界建立连接的内在冲动进行创作，在无拘无束的自然表达中触动人心，甚至在无意中树起一阵新风，为文艺的创新发展注入意想不到的活力。素人创作虽以质朴真实见长，但大众主体力量的真正成熟，不应仅停留在表达层面的简单记录，而是要在庞杂的生活经验中提炼出具有共情与共鸣的文化共识，将个体的悲欢离合与宏大的时代脉搏同频共振。唯有如此，海量的民间叙事才能真正沉淀为具有长久生命力的文化记忆。
专业力量以艺术本体的创新推动精品创作。区别于素人创作的自发性和偶然性，专业主体的创作行为建立在长期的技艺训练和系统的知识积累之上。其核心诉求在于寻找同代人甚至艺术史中前所未有的表达路径，在类型、叙事、风格、语言等内容形式上实现精进与超越，将时代精神内核融汇其中，使之转化为具有经典潜质的文艺精品。然而，对艺术本体的探索绝不意味着与真实生命经验的疏离。优秀的专业创作者往往能够将扎实的技艺与敏锐的感知巧妙融合，使得作品穿透不同受众群体，引发广泛共鸣。近年来，诸多触动人心的现象级文艺佳作，离不开专业创作者对大众审美心理的精准把脉、对艺术语言的娴熟运用，以及扎根社会现实、以匠心实现精品转化的价值坚守。在新大众文艺的广阔土壤中，专业力量不应是精英主义的孤芳自赏，也不应沦为迎合市场的附庸，而要成为扎根人民生活、服务并激发大众创造力的内生性力量。事实上，素人创作与专业表达之间并非泾渭分明，二者之间也存在着动态转化的中间地带，素人创作者可能因长期的深耕而积累起精湛的技艺，专业创作者亦可能会因路径依赖而丧失创作灵感。一个健康的文艺生态，既呼唤精品巨制的高峰引领，也珍视大众表达的源头活水，唯有在平等对话与相互滋养中共同发力，才能共同绘就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生动图景。
自由创作与组织生产的功能互补
媒介基础设施化与传播的去中心化，打破了传统组织生产对文艺创作与传播的垄断。个体自由创作者与各类组织化主体并行发展，前者以鲜活锐气与原创活力见长，后者则承担价值引领、规范引导等功能，二者在互补共生中形成兼具创新活力与传播效能的文艺生态，在协同共进中为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自由创作主体以人格化、灵活性激发文化创新创造活力。依托移动互联网与平台媒介的赋能，自由撰稿人、独立音乐人、短视频博主等新文艺群体，得以绕开传统文艺体制的准入门槛，以个体或小团队的形式实现内容的生产传播，在主流叙事框架之外开辟出别具一格的表达空间。创作者不受组织编审流程和规范限制，能够灵活调整创作方向，以个体经验敏锐捕捉社会情绪与流行趋势，抵达传统文艺难以触及的生活细微之处，与受众建立深度的情感连接。然而，自由创作主体也有不容忽视的脆弱性。例如，平台算法的流量逻辑左右着内容传播的可见度，长期创作所面临的资金和耐力考验，以及商业变现压力对创作独立性的潜在侵蚀，使得生存与表达之间的张力构成其结构性困境。如何在流量市场的裹挟下依旧坚守创作初心和价值底线，是新大众文艺必须正视并加以引导的难题。
组织化主体以体系化、权威性引领主流文艺繁荣发展。无论是传统主流媒体还是商业视频平台，抑或是影视公司、唱片公司、出版集团等，组织化主体始终是生产头部文艺作品的主力军。其凭借专业的分工协作、规模化的资源调配以及工业化的制作流程，在大规模文艺创作的整体把控与精品内容的持续产出上具备显著优势。例如，《觉醒年代》《功勋》《跨过鸭绿江》等重大主题电视剧，首部8K太空实拍电影《窗外是蓝星》以及《流浪地球》系列电影，皆是组织化主体“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智慧结晶。这些文艺精品在党和国家的文化政策框架内，稳固地发挥着主流文艺阵地的价值引领作用。不过，庞大的组织体系也容易衍生出路径依赖等问题，从而陷入公式化、同质化的创作窠臼。组织化主体应当在兼顾市场效益的同时始终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通过规模化的高品质内容生产，引领新大众文艺的审美走向。近年来，面对自由创作主体持续迸发的创意灵感，主流媒体与各类平台积极探索新型协作模式，为优质内容创作者提供资源倾斜、创作扶持与生态孵化。这一机制有效弥补了自由创作者的创作短板，也为组织化主体的生产创作注入了新鲜活力。由此可见，打破个体与组织的壁垒，推动二者走向优势互补、深度融合，正为新大众文艺的高质量发展凝聚起广泛而坚实的主体合力。
新时代呼唤新文艺，新生态孕育新高峰。新大众文艺的主体扩容与重构，不仅是媒介技术迭代的结果，更是新时代中国社会精神气象的生动缩影。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历史节点，准确把握新大众文艺主体维度的新变化、新特征，是推动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前提。多元主体并非意味着以技术取代人类、以业余取代专业、以数量取代质量，而是让人民群众以更为丰富多元的形态，参与精神文化的生产创造之中，让文艺的触角深深扎根于人民日常生活，让每一位创作者的表达都获得被倾听的可能，而无论创作主体形态如何演变，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不会动摇。唯有让多元主体力量汇聚成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的磅礴洪流，实现各类主体彼此赋能、协同共进，才能真正涵育出一个健康活跃、繁荣创新的新大众文艺创作生态。
（作者分别系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传媒艺术与文化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