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不能入赘的法律分析

　　《红楼梦》续书第84回，贾政的新进门客王尔调给贾宝玉提亲，说对方张大老爷家是邢夫人的亲戚，“没有儿子，家资巨万”，女儿“生得德容功貌俱全”。
　　其后，邢夫人向贾母详细汇报，说对方“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
　　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服侍他还不够呢，倒给人家当家去。”
　　至此，该门亲事再无进展。
　　当今社会，男女结婚后，男到女家、女到夫家或在外另设新家都很正常，基本以方便工作生活、方便养育子女为原则。然而，古代婚姻则不同。通常的形式是从夫居住，即女子要嫁到夫家，与夫家人一起生产生活。男子到妇家生活则视为反常。所以，当邢夫人谈及张家“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时，贾母当即打断，明确拒绝。贾母拒绝这种婚姻形式，具有深刻的法律根源。

赘婚的制度起源

　　《史记·滑稽列传》记载：“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淳于髡是第一个进入正史的赘婿。据传，辅助周王室建功立业的姜子牙，在商朝时也曾经是赘婿。
　　从婚姻形式上看，入赘婚源于赘子习俗，即“谓贫民以子质钱，被没为奴，主家配以女，遂为赘婿。”赘婿最初以质物的形式交给债权人，当债务人家贫难以还债时，即丧失质子的“所有权”，使其沦为债主家奴隶，任由其支配。
　　《说文解字》对“赘”的解释是：“以物质钱，从敖贝。敖者犹放贝，当复取之也。”可见“赘”字的本义与“抵押”“放贷”相同，贫穷人家用儿子作为担保物抵押换钱，过了赎回时间赘子就会沦为奴隶。有的主家为其配女，赘子就成了主家的赘婿。
　　据史料记载，受母系氏族婚姻制度影响，战国时期的齐国流行一种“巫儿制度”。这种制度不允许家中长女外嫁，而只能接受男子入赘至己家成婚。所以，彼时齐国这种婚姻制度十分盛行。这也是淳于髡能够不受赘婿身份影响仍能从政的原因之一。在秦国，商鞅变法时期为增加户口、多收税，规定百姓家有两个成年儿子而不分家的，加倍收税。所以，秦国百姓迫于法律规定，不得不采取“家富子壮则分家，家贫子壮则出赘”的方式，为成年儿子组建家庭。家无资财无力娶妻者，就将其成年儿子出赘至别家，成为女方家庭成员。

赘婿的法律地位

　　这种制度和观念下的入赘婚姻，不可避免地会造成对赘婿的身份歧视。
　　在人身自由权方面，秦汉时期法律将赘婿作为贱民对待。近代所见秦碑刻中，有“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的记载。同时，赘婿也属于“七科谪”的范畴，统治者随时可以将其与商人、奴隶等七种人谪发远征或戍边。
　　在财产继承权方面，封建早期的赘婿，即使为妻家辛苦受累，也不能获得妻家长辈财产的继承权。到了唐宋时期，法律相对开明。以唐朝社会为背景的《西游记》中提到的婚姻形式多为入赘婚。如猪八戒先入赘娶福陵山云栈洞的卯二姐，后赘娶高老庄的高翠兰；第23回“四圣试禅心”也是黎山老母、观音菩萨等四人变成母女，以招婿为名，试探唐僧师徒四人取经决心；第60回，也写到牛魔王入赘，纳玉面公主为妾。诗人李白一生中也两次入赘。唐宋虽视赘婿为平民，但继承份额也只有其他继承人的一半。
　　在元代，法律将赘婿细分为“养老”“年限”“出舍”“归宗”四种。第一种属于终身入赘，负责顶门当差，田间劳作，对岳父母养老送终，也可以和妻子继承部分遗产，但自己和儿女都要随妻家姓；而后三种则是“服役”期满后离开女家，但因女家招赘的重要目的是传宗接代，故赘婿离开女家后，须留下一子继立女方门户。
　　到了清代，清律对入赘婚姻进一步规范。如《大清律例》在“男女婚姻”条下增加条例规定：“招赘须凭媒妁，明立婚书，开写养老或出舍年限，止有一子者不许出赘。其招婿养老者，仍立同宗应继者一人，承奉祭祀，家产均分。如未立继身死，从族长依例议立。”从该条例来看，清代入赘婚有以下特点：一是在婚姻缔结上，与普通婚姻一样，仍应遵从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二是禁止独子出赘，以保留自家“香火”延续，避免父母无人侍奉，死后缺少祭祀之人，以尽人情、礼法；三是婚书上要写明入赘年限，防止年限不到，赘婿即抛下老人携妻子另居；四是对于女家来说，赘婿不属于继承“香火”之人，由族人安排同宗他人之子过继给女家，承担祭祀职责；五是赘婿虽然承担了妻子家长辈的养老送终义务，但也只有部分财产继承权。
　　另外，在民间法方面，机制完善的世家大族通常通过家规族约明确禁止本族子弟出赘，以防止本族遭到歧视，同时禁止族内女子招赘，以防止本族血缘关系混乱、家族财产落入外姓人之手。违者将会受到族规惩罚，如取消相应的赈济、杖责甚至在族谱上将其除名。可见，封建社会赘婿在人身自由权、财产继承权甚至姓名权等方面均受到法律和习惯的制约。所以，以贾家的身份和地位，除非给皇家当驸马，贾宝玉是没有必要通过入赘来换取生存资源的。

赘婿的法律保护

　　因维持赘婚的决定权在女家，女方家族可以随时将赘婿赶走，这种行为在法律上称为“逐婿”。传说，姜太公曾被妻子赶出家门，所以他也是个“逐婿”。面对日益增多的“逐婿”现象，清代不得不进一步完善赘婚立法，将“逐婿”行为纳入法律规范。其中，《大清律例》“逐婿嫁女”条规定：“凡逐（已入赘之）婿嫁女，或再招婿者，杖一百，其女不坐。（如招赘之女通同父母逐婿改嫁者，亦坐杖一百。后婚）男家知而娶（或后赘）者同罪。（未成婚者，各减五等，财礼入官。）不知者亦不坐。其女断付前夫，出居完聚。”
　　可见，清律不仅规范了入赘婚，还加强了对赘婿的保护，对逐婿嫁女者以及后娶者都纳入犯罪处理，维护入赘婚的稳定性。但是，受民间长期以来形成的赘婿歧视，以及对待赘婿的习惯影响，逐婿之风仍较普遍。
　　贾宝玉是贾府的宝贝疙瘩，就像贾母说的，“别人服侍他还不够呢”，怎么可能让其到别人家受人白眼、做下等人。况且，像贾府这样的家族，如果有明确的家族制度，也会在制度上断绝其做赘婿的可能性。开明的今天已经淡化了赘婚概念，入不入赘只是生活方式不同而已，不再涉及法律差别，也几乎没有观念歧视了。

　　（作者单位：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