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三吏的无冤之治

　　民无冤屈、狱无冤囚，是中华法治文明的经验智慧与价值追求。西汉循吏张释之、于定国、黄霸分别成就了“天下无冤民”“民自以不冤”“狱无冤囚”的治理佳话，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司法遗产。

张释之：执律不阿，天下无冤民

　　张释之，字季，西汉南阳堵阳（今河南方城）人。据《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载，他在汉文帝时期官至廷尉（西汉最高司法官），秉持“廷尉，天下之平也”的治理理念，断狱时“守法不阿意”，并能做到罪刑相适应，故此获得“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的称赞。
　　其一，张释之断案处心公正、不阿权贵。在县人犯跸案中，当汉文帝车驾行经中渭桥时,一百姓因误判清道时间忽然从桥下跑出，从而惊扰了圣驾。张释之依律罚金，文帝却要求严惩，释之则提出“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的观点，认为法是天子与天下人所应共同遵守的，如果不依律定罪而一味重罚，则会让百姓失去对法律的信任。廷尉的职责就是使民众得到公平的对待，如果廷尉都不能秉公执法，那么“民安所措其手足？”亦将对社会秩序造成挑战，于是说服了文帝。张释之不阿附君主、不屈从权贵，坚持公正执法、使民不冤。
　　其二，张释之治狱议法平恕、罪刑相称。盗高庙玉环案为此例证，汉文帝因皇室宗庙玉环被盗而震怒，责令张释之以灭族重刑严惩盗犯，而释之仅对盗犯本人判处弃市斩首之刑，并未治罪其族人。张释之认为据当时法律即《盗律》中“盗宗庙服御物者弃市”的规定，盗宗庙器物依律定死罪足以，不宜再株连其族人，治狱应遵循罪刑相适应的原则，刑罚亦不能随意扩张。与此同时他向文帝提出了一个假设，如若偷玉环就灭族的话，那更恶劣的偷挖长陵土的行为又该作何处罚？他认为“法如是足也”，不应过度量刑，这样刑罚才能轻重有序，判决才能起到“天下用法皆为轻重”的示范作用，文帝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明实录》中载朱元璋评价其“处心公正，议法平恕，狱以无冤，故流芳后世。”

于定国：慎刑宽平，民自以不冤

　　于定国，字曼倩，西汉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汉书·于定国传》记述他出身于法律世家，在汉宣帝时曾任廷尉，执掌全国刑狱十八年。于定国在治狱时本着“审慎之心”，形成“决疑平法”之风，也成就了“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的良善之治。
　　一是决疑平法。在汉宣帝时期，针对当时的司法弊政兴起了一场“吏务平法”运动，要求司法官员，用刑宽缓、公平执法，禁止舞文弄法、苛刑害民，致力于扭转汉武帝时期以来的严刑峻法之风，减少冤案、矜恤百姓，“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汉书·宣帝纪》）。同时任命于定国担任“天下之平”的廷尉一职，纠察大量冤假错案，使西汉中期司法从严酷重刑向尚德缓刑转变。在此背景下定国为政不尚严刑、不事苛暴，加之饱学儒家经义，且受因“决狱平”而被百姓立生祠的父亲于公的影响，他治狱以宽平为特征，时人评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西汉丞相丙吉赞其“廷尉于定国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冤。”（《汉书·丙吉传》）
　　二是慎刑恤狱。于定国从基层司法官员即县御史、郡决曹一步步升至中央廷尉，深刻理解民间疾苦，明白典狱官掌握百姓之生死，故本着“审慎之心”，坚持“罪疑从轻”原则，办案时严谨审慎，会仔细核查证据、反复推敲细节，对于罪行轻重存疑的案件会从轻判处，绝不冤枉无辜。《资治通鉴》中有载汉宣帝命定国彻查京兆尹赵广汉控告魏相夫人杀婢女一案，经详细调查后发现，魏府婢女非魏相夫人所杀，而是该婢女因犯错被赶出府，回家后羞愧难当而自缢身亡。定国不仅证明赵广汉系诬告，诬告原因是为阻止魏相查办其陷害荣畜致死案，还查出背后所牵连的一系列事件。这源于魏相属官驱逐赵广汉门客违法私自买酒一事，门客怀疑是苏贤告发，赵即罗织罪名诬陷苏贤却反受处罚，赵怀恨在心并认为是荣畜教唆苏贤，于是陷害荣畜致死，荣畜之死由汉宣帝指派魏相查办，赵担心事情败露故以婢女之死威胁魏相。于定国抽丝剥茧、严谨办案，他是坚定贯彻儒家“慎刑”思想的代表人物。

黄霸：教刑相辅，狱无冤囚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汉书·循吏传》载，他少习律令、后学《尚书》，兼通律令与儒术；历经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朝，曾任廷尉正（廷尉属官，主管司法）、颍川太守，曾官至丞相，兼具中央司法与地方治理经验。黄霸贯彻先教后罚的理念，在断狱时察情据证、仁恕平断，获得“吏民爱敬”，时人评价其治理“政平讼理，狱无冤囚。”
　　一方面，黄霸主张先教后刑、教主刑辅。孔子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论语·尧曰》），黄霸亦秉持“力行教化而后诛罚”的理念，认为刑狱之起多因教化未行，若能以礼义导民、国法教民，则纠纷自少、刑狱自清、民自不冤。故此，黄霸在担任颍川太守时，大力推行教化，择良吏及“父老、师帅、伍长”等人使法布于众，同时宣扬礼义、劝勉农桑、抚恤鳏寡，通过以德化民的方式使民知礼守法、节用殖财，从源头上减少诉讼与冤狱的发生。在其治理下，“狱或八年亡（无）重罪囚，吏民乡于其教化”，颍川郡政通人和、民无积怨、狱无冤囚，被宣帝赞誉“治为天下第一”。
　　另一方面，黄霸断狱察情据证、仁恕平断。他为人温良谦让，反对一味严刑峻法，用法宽和轻缓，“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同时，黄霸办案明察内敏、善用智谋、注重证据。在妯娌争子案中，争议双方为颍川郡一富裕人家的兄弟两户。两兄弟共同居住、妻子也都怀孕，哥哥的媳妇生了一死婴，但将这个消息隐匿了起来，在弟弟媳妇生一男婴后，嫂子便抢了弟媳的孩子并声称孩子是自己的，双方对此各执一词，案件悬滞三年而未决。黄霸巧用计谋辨别出孩子生母，他令妯娌二人当庭争抢孩童，扬言谁抢到就归谁。在争抢过程中，他观察到哥哥的媳妇“持之甚猛”，对孩子不管不顾，而弟媳表情凄怆，生怕孩子受伤。于是，黄霸呵斥哥哥的媳妇因贪家产而抢夺伤害孩子，并责令其将孩子归还弟媳，哥哥一家也随之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黄霸断案“数决疑狱，庭中称平”，获罪百姓亦心服口服。
　　张释之、于定国、黄霸三位西汉循吏，共同向我们展示了中国传统社会公平无冤的司法文明。习近平总书记多次提到“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这与我国传统社会实现无冤之治的司法目标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古今司法审判的共同价值追求。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少数民族地区国家法律认同建构研究”（编号：24XFX003）的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天津商业大学法学院)